舅舅

    和孩子相比,我是属于拥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幸福一代。起码,我拥有舅舅的数量要比她富有很多,即使除去“堂的”,至亲的我也有三个。

第一次见到三位舅舅是什么情形,这悠远的历史已经不可考了。他们都先于我来到这个世界,大概

我尚眠在襁褓的时候,就已经与他们相见了。

记忆中的大舅,风度翩翩而沉稳,谈吐从容而悠缓,举止文雅而端庄。加之高挑英挺的身材,再配以得体而不染纤尘的衣着,越发玉树临风了。这样的大舅,我每次见了,总是怯怯的。一方面可能因为母亲曾讲述这位只长她两岁的大哥,在她幼年时,作为家中的长子,经常行使父亲的权威,有次母亲犯了错,大舅就给她狠狠地吃过几个“毛栗子”,从而“当哥比父,当嫂比母”的观念在母亲那里根深蒂固。以至于母亲和众姊妹兄弟每次见到他们的这位大哥,总是毕恭毕敬。另一方面,大舅仪表非凡,英气逼人,一般人见到他未免自短三分,这就平白产生了距离。你呼他“大舅”的时候,他未必应声,只是远远地将目光向你一扫,淡淡莞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威严和冷峻。幼小而胆怯的我见到这样的长辈,总是规规矩矩地站定,礼貌地称呼一声之后,便恭恭敬敬地目送着他昂首步入自己的深宅富邸。

大舅寡言。我与大舅三十年来见面不下数百次,但交谈寥寥。大舅是当地闻名遐迩的支书,经常出入于他家的,多半是宦海中人。与他接触的不是与他平级的同事便是居于上位的领导。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舅却常能盛情款待那些与他有来往的宦途上的宾客。他那为数不多的爽朗笑声,只会在他大宴宾客时隔空传来;那极其罕见的可掬笑容,也只能在他欢迎或欢送宾客时难得一瞥。

大舅勤奋,学堂里只读了二年级,之后便自学成才。年幼时竟能孤灯长夜,自学新华字典,不久便可诵出,传为美谈。钻研医书,略懂医术,少年时凭此技混迹江湖,行医多年,小有名气。这些皆成为母亲教育我的励志故事,萦绕耳畔,经年不去。

大舅这种冰冷孤傲的美男子形象定格在我年少的记忆里。长大后,远地求学和工作,我和大舅见面的机会骤然减少。父亲离世后,母亲哀伤不绝。某日跟母亲通话时,听母亲提起大舅曾为她排解心忧。一时间,我的心底,似乎也泛起缕缕暖意,我感觉,我与几十年来敬而远之的大舅的距离,似乎拉近了。去年春,惊闻大舅患不治之肺疾,我回去探望。

当太极城的华灯初上,我拎着营养品来到大舅所在的疗养院。这时的大舅无复当年的刘郎英俊自赏了。当年梳得一丝不苟的乌亮大背头,如今已经蓬松稀疏,钝灰暗淡。一身宽大的病号服,显出他的身形已然消瘦。我们坐在病房外的樱桃树下,灯光灿然,晚风轻拂,成熟的红樱桃在枝头摇曳,伴以叶片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我和大舅轻轻地交谈。我询以病情,他娓娓道来,我温和不倦地宽慰。

如今想起,其景虽不胜苍凉,但温馨犹存。这是我与大舅三十年来第一次面对面的谈话,不,是谈心。几十年来,他总是高高在上,似乎对于我这样的小屁孩,总是不屑一顾,对于众弟妹、众甥侄,总是睥睨而视。如今,被疾病打倒的他,反而能从自顾而雄的高处走下来,仔细地俯视众亲。只可惜,这样的时光不多了。

转眼,大舅仙逝已经一年。而今想起那夜樱桃树下的畅谈,常常不胜唏嘘。

   想起二舅,便是他的笑容和笑话。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曲,嘴角上扬,伴以“嘿嘿”的笑声,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像一朵深秋的菊花。通常要是这样,旁边的人早已被他的笑话和幽默惹得拊掌大笑了。二舅的幽默是天生的,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经他一讲,定会演绎成一段逸闻趣事来。他模仿力极强,别人说话的口型,神情,音调,他皆能一一重现,再配上他那夸张的手势,和冷不丁就冒出来引你发笑的噱头,被模仿的那个人就活灵活现了。如果你恰巧你认识他模仿的那个人,听二舅讲,你自然可以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果你不认识那个人,你听着二舅的讲演,也自然会在脑海里生出那个人的模样来。他的笑话不是来自书上,也不是电视,更不是网络,而是他身边的生活。短斤少两的果蔬贩子,说话结巴的王大麻子,动不动就着急上火的马老二,掉了一颗大龅牙说话不关风的老潘,满口牙齿脱落瘪嘴陷腮的曾祖母,都是他“现学现卖”、临场表演的“现实题材”。甚至见人爱理不理的街道办事处女职员,嘴角怎么一撇,眉毛怎么一扬,怒目怎么一瞪,白眼怎么一翻,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一般人要在街道办事处遇到这样一位傲慢敷衍尖酸刻薄的女职员定然怒火中烧,但二舅如果遇到,非但不为她所恼,定然有本事让那个傲慢女人为他的妙语解颐。

       每当众客满屋,欢宴之前,大家定然不是以看电视或打扑克打发时间,而是围坐在一起,听二舅聊天。起初,二舅轻启话匣,众客便喜笑颜开;俄而,就有人听着后面的忆起前面的某处,余笑嗤嗤,憋红脸颊,继而起身,离座捂脸面壁而立,肩颈频耸,恐开怀大笑扰及他人,而苦苦压抑,不料压抑失败,径自笑出声来,引得满室听客回眸,惊问何故暗自偷笑,那笑者转过脸来,早已笑得泪光斑斑,边揩泪便道出二舅方才讲过的趣事和她的独特理解,众人再次爆笑。二舅咧咧嘴,眉眼含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讲到有趣处,众客纷纷离座,森然站立半屋,有的捧腹大笑直呼“肚疼”,有的欢笑至前仰后合,有的独辟一隅,兀自窃笑。有内向者抿嘴而笑,有害羞者掩口而笑,有豪放者仰天大笑,有个性不羁者直笑得花枝乱颤,涕泗横流,嗔怪二舅“笑死人不偿命”……几十年来,我从未见而二舅有愁眉不展的时候。这自然不是因为他生活充裕,衣食无忧,只是他比常人多几分乐观和乐趣罢了。
       听母亲讲,我一岁余,病数日滴水不进,眼目不睁,呼之不应,气若游丝,奄奄一息。适逢二舅来我家,看到母亲抱着我暗自抹泪。得知我昏迷多日的二舅不由分说,抱着我拔脚就走,母亲呜咽着追了出去。爷爷在身后叹:“还去看医生做什么,这孩子只怕是有去无回啊!”傍晚时分,二舅和母亲抱着我回来了,爷爷听见我在二舅怀里的哭声,虽然声音柔弱似幼猫,但知道我有救了,一家人破涕为笑。长大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半条命,是二舅捡回来的。
       二舅是大雅之人。早年从教,八十年代国家拖欠教师工资,连年不发,二舅经济窘迫,膝下子女嗷嗷待哺,恰巧教师“下海”风潮袭来,为求生计,二舅做起贩夫。二舅虽然离开教坛,但文字功夫依然了得。他不但擅长行草,更工于妙联。我读中文系后,有一回,二舅为试探我的文才,在千里迢迢的电话里,吟出几个上联,让我立对下联。我搜肠刮肚,也未觅得佳句,只好为凑字数,勉强作对。二舅听后不置可否,我自知让二舅失望了,便预备恭聆训斥,不料二舅并未有疾言厉色,只是缓缓吟出下联,以作示范,听得二舅妙语连珠,我自愧弗如。
每当临近年关的一两个月,远近登门来求二舅墨宝的人络绎不绝,常常门庭若市,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忙得二舅接连几十天不得安生。后来二舅干脆移案于街市,临街挥毫,笔走龙蛇。街中行人慢慢聚拢过来。有围观欣赏书法的,二舅落笔之初,便啧啧称奇,二舅拈毫弄管,飞笔疾书,手舞乌龙,须臾间,双联立成,众人叹为观止。有两鬓花白的三五老者,每日自携坐具,早早便来,直至午后方心满意足而去。但更多的来为求联,面对四方来客,二舅有求必应。来者有的求春联,有的求婚联,有的求寿联,有的求挽联,还有五花八门的行业联。不管来者何人,只要道出需求,二舅不假思索便吮毫搦管,丽词佳句便随毫尖流泻而出,似乎万千妙联早已珍藏在二舅心中,用时只需一一取出。
       二舅亦是大俗之人。家中宾客终年不绝,无论何方神圣,到了二舅家中,皆以贵宾之礼相待。所以不论何时,去二舅家,老远就闻猜拳行令之声传来。然二舅“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常于宾客满座之际,言至兴处,纵五谷入肠所酿之气自由驰骋。其声悠然,绝无克制之势。大庭广众之下,喷薄而出,如裂帛之盈耳,如丝竹之乱耳,如闷雷之轰然作响,如拖拉机之突突而来,二舅侃侃而谈,浑然不觉,众客皆聚精会神于二舅的笑话,心无旁骛,亦毫无察觉。

      父亲生前和二舅是挚友。一周不见,如隔三秋。生活中的些许烦恼、不快,见面吐之而后快。各自的那些乐事、趣事,虽只有芝麻绿豆大,也乐得分享。每次相见,郎舅俩坐下来,温二两烧酒,你一言我一语,交杯浅酌,互诉衷肠,不胜欣喜。手机盛行之后,父亲与二舅日日通话。有时,父亲在饭桌上,自斟一杯酒,拨通电话。恰巧二舅那头也正在饭桌上,父亲就与电话那头的二舅隔空干杯。父亲离世后,我与二舅成了忘年交,三五天不与二舅通话,就像父亲当年,总觉得生活缺了点什么。
      这次春节回乡,见到二舅,虽然已近六十,但在我看来,没有沧桑和衰老之感。因为那朵盛开的菊花,始终挂在他的脸上,像孩子一样烂漫。所到之处,谈笑风生,趣味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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