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飞洛

   某年生日,贾郎送我一款塞飞洛皮包。彼时,那个价格对我而言是奢侈的,我责备他乱花钱,他嬉皮笑脸地反驳道:为老婆“乱花钱”是美德。面对人家的好意,却之显得不恭,于是从此,这个皮包就与我为伴了。

   这么多年来,这个塞飞洛跟我形影不离,陪着我风里来雨里去。

   前些时候,我外出打的。车抵达目的地后,我伸手到包里掏钱。司机看了看塞飞洛,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吟道:“恁洋气的女人,怎么挎了这样一个包?”我心里不悦,直言正告:“你别瞧不起它,它是真皮的,更何况它好用着呢!”司机道:“不好意思,我没有瞧不起它,只是觉得旧了些,跟你人不配。”

   又有一次,我去银行办事。大厅里的保安热情地迎上来,询问办理什么业务,并递上单子,指导我填写。我伸手到包里取银行卡,保安说:“美女,你这么有气质,怎么背了这么一个包呢?”我一见到对别人评头论足的人就没好感,冷冷地问:“那你觉得我应该背怎样一个包呢?”他结结巴巴地说:“应该是一个能……能配得上您的包……”

回到家后,我卸下包,仔细端详了这个被人视为已“配不上”主人的塞飞洛。它,深棕色,皮质手感柔软,外侧设计了一个磁按扣方便“探囊取物”,为了不损伤皮质,设计师配合这个磁按扣又设计了一个由小块布料构成的外袋。这一小块布料,和真皮一样是低调的棕色,同时又有不事张扬的花纹。原本我以为布料更耐磨,谁知经历岁月的风霜后,皮革依然“面不改色”,但布料已然灰暗,尤其是花纹,已悄然消逝。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它“旧了些”。不过设计师还颇有先见之明,他选择的这一小块布匹,在经历了若干年岁月洗礼后的今天,花纹褪去后,裸露出来的棕色竟然跟皮革的颜色浑然一体了。虽然它跟如今流行的亮闪闪明晃晃的糖果色系的皮包大相径庭,但是它那并不耀眼的色泽配我这样一个灰暗平淡的人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是吗,跟它相比,我才叫配不上呢!

塞飞洛,它是名牌,尽管跟LV等品牌无法相提并论,价格也相去甚远,但是它也属于国际品牌,起码,在包界也算是响当当的角儿呢。而我,不说国际了,也别说省际了,甚至连市际、县际、乡镇际也别提了,我的名字的辐射范围仅限于我们村儿,还有我们的朋友圈,哈哈,就连我所在的北新街也没有几个能知道的,甚至我所在的小区,区区几百户人家大多数对我的名字也是闻所未闻的。所以,让这一国际巨星委身于我,他委屈着呢!

跟它相比,让我汗颜的地方也多着呢!

它跟了我n年,我从未对它进行护理,但它依然风韵犹存,“皮肤”光洁。而我天天涂抹护肤品,怎奈皮肤在岁月的风刀霜剑中一日日暗淡粗糙,皱纹横生。可见我的“皮质”不如塞飞洛。

你别看它个头不大,却颇有胸怀,亦甚能担当。让它装载手机、书籍、卡片、钥匙等各种日常用品,它默然承受,即使让它“藏污纳垢”它也在所不辞。有时行走好远都无垃圾桶现身,只好将污秽之物用塑料袋包裹“私藏”于塞飞洛,它从无怨言。有时装着沉重之物行走,我还担心它不堪重负,但它始终任劳任怨,绝不会中途“撂挑子”,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而我,在生活中,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看见美好就心花怒放,看见污秽就嫉恶如仇。足见我心胸狭小,不如它有气量。人生路上,遇到沉重不是一一背负,而愿意背负的付出多少辛苦在所不惜,不愿意背负的,即使别人强行施加于我,我也定会边走边扔,直到一身轻松。扔掉了这些,不仅不思悔过,反而像是御风而行,一路欢歌,并对自己大喊:去他的吧,可恶的包袱。足见我担当不足,拈轻怕重。

……

总之,我配不上它。

可能不光是那个司机和保安,在很多人眼里,都认为穿名牌衣服,戴名牌配饰,挎名牌包包,是人生合情合理的追求。全身上下都用名牌武装起来,整个人就“高大上”了。恰巧相反,当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时,只有自己不是“名牌”,那就悲哀了。假如,名牌的衣服内包裹着一颗浮躁的心,一颗拜金的心,一颗丑陋的心;满口都镶着金牙,而一张口却是粗俗的语言,伤人的语言,夸夸其谈的语言;浑身披金戴银,珠光宝气,满脑子都是邪门歪道的思想,损人利己的思想,勾心斗角的思想;……试想,这样的人配得上那满身的名牌吗?

相反,一个人,即使衣衫褴褛,但是当他面对别人的时候,心里存着善意,眼里盈着温柔,语言里流露着关切;对帮助过他的人满心感激,对冒犯过他的人满心宽容,对自己的过失满心歉意;看到别人失足的孩子,目光中闪耀着母性;看到别人流泪,目光中闪烁着泪光;看到别人的祸事,目光中闪动着惋惜……这样的人,美好的人性已经让他破旧的衣衫流光溢彩了,岂是满身名牌所能相比的?

我知道,我的底蕴还远远不够,修养还有待提高,内涵还有待充满,所以当那位司机和保安婉言指出我的皮包不够亮丽,我从内心里感激他们的直率,不过我还是不能苟同他们那种“服饰配人”的理念,当我们每天身着华服,手提名包时,躬身自问:我配得上这些名牌吗?如果自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岂不是暴殄天物,糟践了这些名牌?俗语道:驴屎蛋子外面光。即使再光亮,终不过是一坨秽物罢了。

所以,这个塞飞洛,在尚未到“退休的年龄”之前,我是舍不得将它辞退的,加之又是贾郎的心意,随身挎着隐约感受到他的牵挂,还能纪念我那已逝的xx岁生日,怎能因为它旧了点就嫌弃它?正好,它那经久沧桑的色泽恰恰与我这默默无闻的灰暗小角色相配。

机率

    米4问世的时候,适逢我的旧手机光荣下岗,于是预备网购一款米4接班。谁料,得知问世才两星期,各大网站的销售额已经高得惊人。打开淘宝,小米卖家多得令人眼花缭乱。随便点开一家,售额都是数以万计,且好评如潮。不用劳神地货比三家,仅看好评率,就可从众购买。

收到手机后,就迫不及待地试用,也由衷地感叹其性价比高。

谁知使用不到一个月,屏幕就变得灰暗且有条纹。我怀疑自己买了假货,后悔当初没有仔细挑选可信的卖家。我找到了小米售后,对方首先为我检验了产品的真伪。竟然是正品。对方承诺,产品在保质期内出现质量问题,一切皆是免费维修,他们会立刻为我换取价值940元的新屏幕。果然,他们在半小时内兑现了诺言。

朋友得知我新买的手机竟然出现了质量问题,笑着调侃我:“你可真够倒霉的,小米手机出厂时,能逃过质检员眼睛的问题手机估计也是几万分之一的机率,就让你给买到了。”我嘿嘿地笑着:“如果只是几万分之一的机率,就让我碰到了,这该是多大的运气!如果用这样的运气买彩票,绝对中大奖!”

朋友的话点醒了我。机率,尤其是“倒霉”的机率,通常是一个较为渺茫的数字,但它也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人,无不是趋利避害,趋福避祸的。步入中年的我,越来越觉得“健康平安”的可贵。在家健康,出门平安,这是每个人最平常的愿望。

怎样才能降低遭遇祸患的机率?地震、火山爆发、龙卷风、海啸……这些具有特大破坏性的自然灾害,常常百年不遇,碰上的机率较低。如果人类不能提前预测,它们发生时,渺小的人类,在不可抗力的灾害面前将不堪一击。也许还未来得及挣扎一下,就要化为咆哮愤怒的自然猛兽口中蚊蝇般的的猎物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资料显示,环境的破坏和很多自然灾害息息相关。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很能作,地球那么大,人类焚烧的燃料竟能让地球变暖,冰川融化,让“万顷之茫然”的海面悄然上升。我们头顶的蓝天,貌似穹庐,实则无盖无顶。人类活动排出的一些物质,竟然致使距离我们遥远的南极和北极臭氧稀薄乃至出现空洞,大自然赋予人类的臭氧层这把保护伞已被人类亲手撕破。大自然就如一个温柔的母亲,人类就像是一个不成器爱胡折腾的败家子,这个母亲再三以干旱、雨涝、沙漠化等措施忠告儿子,儿子却依然在我行我素地破坏森林败坏家产,渐渐地,失望的母亲一改温和的忠告为惩戒,甚至不惜用泥石流、沙尘暴、山崩、暴雨的鞭子抽打教训自己的儿子,希望他能早日醒悟。无奈儿子已似乎坠入执念的苦海,毫无回头的意思。绝望的母亲,如今脾气越来越坏,她的怒气使这个家庭整月整月地陷入雾霾的乌烟瘴气之中,她在酝酿一场歇斯底里的河东狮吼,我们不知道哪天会爆发。大自然这个温柔的母亲,被人类这累教不改的败家子一步一步逼迫成失去理性的悍妇了。

不知道这个儿子何时会幡然悔悟,用自己的行动来平息母亲的怒气……

人们总觉得地球很大,它是几十亿人的,与自己一个人关系不大。于是有意无意地砍伐着林木,排放着废气,倾倒着废渣,排泄着废水,驾驶着汽车在大地上来回穿梭无所谓地排放着尾气……然而地球只有一个,它在承受着,虽已千疮百孔,但仍在苟延残喘着,强支着羸弱的病体在超负荷运转。当有一天它无法支撑的时候,人类的祸患就真的来了。彼时,人类遭受灾祸的机率不再是渺茫的,人人首当其冲,没有第二个地球可供栖身。天灾本是人祸,只有人人把地球当做自己的母亲那样爱戴,才有资格享受地球母亲那无私的博爱和无尽的馈赠。

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祸患,除了“大自然的愤怒”,还有频繁发生的车祸。而今人们遭受车祸的机率越来越高。小汽车的家庭化,使得新生的驾驶者“异军突起”,自驾游、自驾出行蔚然成风,这无疑诞生了一批又一批的马路杀手。每有亲人出行,不管是自驾还是乘车,直到平安归来,家人那一颗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要降低遭遇车祸的机率,除了提高驾驶水平外,我想,交通规则是无冕之王,只要大家都听他的,各行其道,就能确保平安。

人类的另一大隐忧是疾病。人食五谷,自然会生百病。小病无需大惊小怪,怕的是恶疾。如今的人们,深谙养生之道,知道精米细面不养人,五谷杂粮才健康;明白大鱼大肉会吃出三高,粗茶淡饭荤素搭配才合理;懂得久宅在家,不如做“驴”在野……古人曾告诫我们:出入乘车,那是肌肉萎缩麻痹瘫痪之兆;常居幽深的住宅清凉的别墅(今天还要再加上空调),那是寒热之媒;皓齿蛾眉,那是伐性之斧;甘脆肥醲 ,那是腐肠之药。简言之:要降低患病的机率,就得适量运动,清淡饮食,收敛欲望。

然而养生的最高境界不是养身,而是养心。让心清净寡欲,最为可贵。

如果能寡欲,便能超脱于名、利、权、色的羁绊,内心清净如水。贪婪之徒,往往不是累于名,便是困于权,不是拘于利,便是囚于色。心那么累,那么烦,那么躁,那么嫉妒,自然形为心役。失眠、幻听、心悸、头痛,纷至沓来,心肌梗塞,血压升高,心慌气短,心律失常,神经紊乱,随之而来。如此劳心,即便食山珍海味,衣丝绸锦缎,眠玉枕纱橱,也不利于养生。

中国最大的养生专家当属庄子和老子。庄子宁可安于贫困,以钓鱼、打草鞋维持生计,也不愿受官位、俸禄的束缚。他用一只神龟来自比,就是宁可“曳尾于泥涂”,也不要“笥而藏之庙堂”。他视前途为草芥,富贵如粪土。他的朋友惠施担任了宰相,庄子来看他,惠施生怕被比他更有才华的庄子觊觎他的相位。然而惠施珍视的宰相之位,在庄子看来,那不过是凤凰眼中的腐鼠。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岂能对一只腐烂恶臭的死老鼠感兴趣?所以,庄子认为,达到“无功”“无名”,甚至连自己也不要过于在乎的“无己”境界的人,才称得上神圣和至人。庄子眼里的人生,不过一次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逍遥游罢了。 

清静无为的老子和俗世的趋利之徒相比,更是云泥之判。他崇尚澄澈的水,故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清静为天下正”。原来,他只是偏爱水的“不争”和“清静”。他劝告人们勿要贪婪,故曰:“知足者富”,“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在他眼里,世间最大的灾祸不是洪水猛兽,而是不知足。甚至他心中的理想国家也是人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人民以自己的食物为香甜,以自己的衣服为美丽,以自己的居所为安逸,以自己的民俗为快乐,简言之,就是对自己的现状感到满足啊!

世人如果皆能像老庄一样清心寡欲,超然物外,该是何等地快乐!

可见,养身不如养心,养心便会延年益寿,庄子活了八十三岁,老子活了一百岁。我们不得不感叹,两位智慧老人的高寿,不是天赐的,而是自己修养而来的。

健康原来很简单,就是不争不抢,不贪不纵,清心寡欲。倘能如此,患恶疾的机率不是降低了几分吗?

趋利避害,此乃人之常情。而避自然之害,需人人尽责;避交通之害,需敬畏规则;避身心之害,需养身养心。唯有如此,方才可以把遭遇祸害疾病的机率降到最低,尽情享受健康平安的人生!

山阳的名片

        有好多人说,听我的口音,大概断定我是山阳人。淡淡莞尔之后,便对山阳产生了好奇。眼下正是春暖花香、草木抽芽之际,我决定移步山阳,去看看那个“冒充”我家乡的神秘之地。


    那个周末,我和点点预备攀登天竺山。汽车驶入山阳之后,天降中雨,于是我们只能中途易辙,去了古朴典雅的漫川古镇。因雨与天竺缘悭一面,这让我于心不甘。上个周末,适逢天朗气清,我和宝贝再次启程,下定“不去天竺不回头”的决心。
    虽然之前对攀登的艰难早有耳闻,但我还是低估了此山的险峻和迢远。我和宝贝乘索道至半山腰,举目仰望,看到天竺之巅。我以为那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便慨然前行。起初,坡缓路平,我们边走边将四周美景收之摄像机。不料渐行渐陡,然“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行至愈险,所见也愈奇。巉岩壁立,枯木倒地,古杉参天,虎豹之石,虬龙之松,栖鹘之巢,幽深之堑,尽收眼底。再行便至更险处,有恐高症的我,往往已经自顾不暇,遑论拍景。点点身轻如燕,路虽崎岖,却能如履平地,步伐轻盈,于促狭之栈道上雀跃欢呼,翩然起舞,遇到奇观,便惊呼长啸,可一回眸,却发现胆战心惊的我被遗落在十米开外,于是跑回来拉我一把。转了九九八十一道弯之后,忽然发现,远处峭壁之上,一亭翼然,招人憩息。于是我们又向此亭迈进。沿途巨松遮天蔽日,松下竟有积雪斑斑。谁料,山风遽起,哗然呼号,草木震动,松涛汹涌,随之骤雨袭来,顿时脚下平添一层湿滑。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抵达了那亭子。伫立亭中,放眼望去,四周群山已在脚下。烟雨迷蒙中,尚能望见对面山上梯田井然,阡陌纵横,农舍已远小成一个个火柴盒。俄而雨歇,远近山峦云雾缭绕,渐渐地,自己仿佛已置身于云海雾涛之中,四周群山已然隐没于云雾烟霞之中。此刻的自己,不是神仙,已沾有三分仙气了。
    山中云雨来去匆匆,很快,太阳在云层中露出半个脸,山中“众神”迅速腾云驾雾而去,“仙境”也随之消逝。站在亭中朝下凌空一望,没有了云衫雾裾,万仞绝壁的光滑胴体昭然若揭,暴露于天光之下。我一阵眩晕,两股战战,几欲后退。不料身后是一“牛背梁”,我惶惶不安地趴上“牛背”,改直立行走为手脚并用,匍匐前进,不敢顾盼左右,点点则咚咚咚地跑完“牛背”,坐在阔地处的虬根上给我鼓劲。我以为如此便到了山巅,不想眼前却出现“清风岭”“北峰”“云盖观”“天竺大顶”四个方向的路标。看来我们才走完全程的五分之一。
我们下了这座山,又上了那个梁,下了那个梁,又上了那个岭。同一座山,在这个岭上和在那个梁上看,是截然不同的风景。每一座山都有与他山不同的风姿,每一道梁都能眺望到远处新鲜的旖旎风光。当我们终于在峰回路转中见到了那个久违的索道口,顿时眼前一亮,疲倦的双足可以暂得一憩了。
    下了山,站在山麓对着背后的天竺做临别的回眸一瞥时,忽然发现,那个号称“天柱”的山峰,我们竟然绕过去了。原本,鉴于它的陡峭,我们只准备站在这个“擎天之柱”下向天仰望,近距离地目睹它的雄姿,谁料当自己置身群山中时,峰峦如聚,松涛如怒,山路蟠曲,又多歧道,迷迷糊糊在那些岭那些梁中游走观赏,竟错过了众山之首!这正如逛庙没拜真佛,有点遗憾。不过留点遗憾也好,这样,我下次还可以有借口再来山阳。
    的确,有朝一日我还要再来山阳。因为曾经邂逅的一些人,那么匆匆,无缘再见。如来天竺山,也许会有机会与那些记忆中的面孔再度重逢。
    那些人,是我前往天竺的路上邂逅的过客。匆匆偶遇,匆匆离散。如今虽时过境迁,可那一张张脸孔,却未能相忘。
    那天是周五。是学校里放学的日子。当我和宝贝踏上开往天竺的最后一班车,车上已经没有座位,很多急着回家的学生站满走道。司机旁边的发动机盖上也坐满了人。正在我踌躇是否退票之际,坐在发动机上的一个中年妇女,把点点拉到跟前,抱在她的怀里。并告诉我,车已启动,让我站稳扶好。
     为了宝贝的安全,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抱着我的孩子,就像抱着她自己的孩子那样自然。她四十五六的样子,皮肤微黄,额头、眼下、嘴角有细纹丛生,一脸的平和安详,眼睛略微浮肿,却透着和蔼、亲切、慈爱、母性的柔光。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稚嫩的小脸贴着她的胳膊。这显然是她的孩子。我连忙让点点起身,告诉点点:她坐的那个位置,应该是哥哥的。可是这位母亲却侧过脸去跟小男孩讲:你已经八岁了,妹妹还小,妈妈要照顾这个小妹妹。小男孩点点头,很温顺地把脸贴在她肩上。车子匀速行进中,我的心里暖流涌动。询问中,得知她是山阳法官人,带孩子到县城读书,顺便卖点小吃给孩子赚点零花钱,今天周五,和孩子回农村锄地。虽是一个寻常妇人,可能不一定有多少文化,也不一定见过什么世面,却懂得“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朴素道理,并能践行。我的内心,油然而生的不仅是谢意,更是敬意。

    到了既定的地点,司机示意我们母女下车。我从她的怀里牵过点点的手,向这位同路的妇女告别道谢。我将前往天竺,她将前往法官。我们不是朋友,更非亲人,只有一车同行的缘分。但当汽车再次启动,驶向远方的时候,我站在风中向她挥手,内心的感动化为眼里的潮湿……
    我以为此地正是天竺山脚下,从路标得知前往天竺山麓还有八里路。此时天色已晚。正在我犹豫之时,两个和我们同时下车的女孩走了过来,一看便知是高中生。简短交谈之后,得知两个女孩家住天竺山后面更远的深山里。看到我带着孩子,其中一个女孩主动提出愿意带我们到附近她舅舅家住宿,次日再行登山。很快,她舅舅、舅妈一家五六口人站在院子里热情地迎接我们了。安顿好了我们母女,两个女孩辞别了舅舅一家。眼看天黑,我也极力地挽留她们今晚留宿舅舅家。但女孩们说,已有一个月没有回家了,很想早点见到父母,她们结伴而行,有手电筒照亮,不会有事的。说完,飘然而去。
    这两个来自山阳中学的女孩,淳朴可爱,善良热心,她们那明眸皓齿、双颊微红的样子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是个幸运儿,两次山阳之行邂逅了好多热肠古道之人。在公共洗手间主动帮我看孩子拎行李的陌生女孩;在农家乐对我家宝贝格外照顾的女主人;在酒店我们点餐之后热心送给宝贝免费品尝豌豆荚、香椿鱼的老板娘……
    此去天竺,虽然路途迢迢,旅途劳顿,然而,一路心情愉悦,因为不仅山清水秀,而且钟灵毓秀。天竺山,不愧为山阳的招牌,陕南的名胜。那淳朴热心、友善助人的山阳人,更是山阳的名片,天竺景区的无声广告。
    回来的路上,我乐滋滋地想,难怪山阳可以“冒充”我的故乡,原来胸襟博大的它把我当本地孩子一样接纳和爱护。愿所有前往山阳的旅人都有和我一样宾至如归的感觉。

欲得那”桃花”

朋友登山归来,手持几枝桃花,我走过去,一边戏称她是“采花大盗”,一边俯身轻轻地嗅了嗅,朋友看我喜爱,就赠我三枝桃花。谢过之后,我回到房子,取出久置未用的花瓶,灌入清水,它们便入住“新家”了。

其实,一周前,我也曾携稚子登山。为了和宝贝能赏到更多的桃花,我们弃大路而潜入山林深处,果然我们邂逅了无数的桃株。一番饱饫之后,宝贝牵来一茎花枝,想要“占为己有”,但我告诉她大自然更喜欢文明的赏客,几个月后它定会以漫山遍野的甜桃来奖赏这样的人。 为了等到那诱人的甜桃,下山时,宝贝只是在桃株下捡拾了几瓣落英便回来了。


桃花在瓶里幽幽地盛开,散发出缕缕清香。当我凝眸于它们时,忽然想到了一个让自己啼笑皆非的问题。曾经,我不愿采花,也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要暴殄天物,而今却愿意向“采花大盗”索要她的花枝,也乐意张开鼻翼歆嗅瓶中的残花断枝送来的清芬。这就好比我怯于更耻于做“恶人”,当别人“勇敢”地做了“恶人”后,我却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做“恶人”给我带来的好处。


如此说来,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还是欲得那桃花,只是耻于做“恶人”罢了。想到此,我如芒在背,不能安坐了。同时也庆幸,多亏了只是几枝桃花而已。不过现实社会中,光鲜诱人的“桃花”可真是星罗棋布了,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地控制自己的欲望,恐怕会遗患无穷的。


很多人,肯定不会去生产假冒伪劣产品,因为那样有昧良心。但当有人“仿真”制造了冒牌产品后,为省成本,他却绕过正规厂家的产品,乐得销售这些伪劣产品,享受其中的暴利。我们经常在商场看到的形迹可疑的“美的微波炉”,来历不明的“恒源祥羊毛衫”,山寨版的“南极人”,正以“跳楼价”“挥泪甩卖”,正是拜那些黑心贩子所赐。只见那摊前人头攒动,有的狐疑不决,有的从众购买。等到发现质量问题,再回首,“斯人已远去”。大多数消费者也只有哑巴吃黄连了。假冒伪劣产品为何能在如今市场大行其道?黑心厂家自然罪不可恕,但是那些甘心给黑厂家做“帮凶”助纣为虐的贩子也难辞其咎。


很多人,肯定是不会去偷窃的,因为那样可耻。但是当别人偷来了“黑宝马”“黑枪支”“黑绿驹”“黑苹果”,他却愿意低价购买。虽然没有直接偷,却在享受别人偷来的赃物。这样就等于纵容了那窃贼行窃。可是,谁又能确定这次窃贼偷别人,下次就不会偷自己呢?所以,当遇到窃贼向自己兜售赃物时,不要贪图眼前的小利,大胆地拨电话报警吧。


很多人,如果让他持刀上街杀人,他肯定不会,因为那样违法。但当有一条杀人的“生财之道”摆在他的面前时,他就毫不犹豫了。为了使白面更白,他毫不犹豫地用增白剂;为了使大米更鲜亮,他毫无犹豫地用石蜡;为了使米线、粉条更有韧性,他们毫不犹豫地使用塑化剂;为了让猪肉更纯更瘦,他毫不犹豫地用瘦肉精;为了让西红柿早熟,他毫不犹豫地注射催红素;为了让黄瓜保鲜久一些,他毫不犹豫地涂抹避孕药;为了让西瓜个头大,他毫不犹豫地用膨大剂;……果蔬,采摘时间且不论,农药是不惜的。果树离开农田,即将踏上运输之旅时,福尔马林是断然不能少的,否则,果蔬腐烂了就要亏损了。进了超市,更不能容忍它溃烂了,再次加大福尔马林的用量……农夫、贩夫、老板都怕亏本,消费者就把各种农药各种激素各种防腐剂全部都吃了吧!有人死了,与农夫、贩夫、老板都无关,因为他们没有持刀在现场。而且已经证实,他们的死,不是谋杀,是病亡,而且是无法医治的癌症。


很多人,正如我一样,既没有勇气采“桃花”,又没有勇气拒绝那“清芬”。还好,真幸运,我没有勇气拒绝的只是那两三枝桃花的芬芳。当万丈红尘的“利益桃花”盛开时,多少人欲得那“桃花”,争先恐后地朝那片“芬芳”奔去,不择手段,不畏国法,不怕祸国殃民,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试问那些利欲熏心之人,身处中国目前这个“大染缸”里,难道你在染黑别人的同时,就不惧怕有一天自己被染黑?你用石蜡涂抹苹果的时候,虽然可以躲开吃石蜡苹果的命运,难道就可以逃避吃石蜡大米的劫难?即便逃避了石蜡大米,也可能躲不过瘦肉精;即便躲过瘦肉精,也可能躲不过“挥泪甩卖”的“老人头”“七匹狼”“皮尔.卡丹”……难怪有人说,中国古代贫时易子而食,如今富了却易粪而食。那些摘折利益“桃花”的昏聩之人啊,你虽然暗自窃喜自己“造粪”或者“卖粪”而能牟暴利,却万万想不到,你只是躲过了“食”自己的“粪”罢了,你哪能不“食”别人的“便便”呢?因为如今多的是和你一样欲图暴利的昏聩之人哟!既然,你“卖粪”获得的暴利终究逃不过去买别人的“几坨便便”,你又何必自作聪明?岂不闻,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


为今之计,只有每一个被暴利冲昏头脑的人,放弃以“造粪”“卖粪”为业的可耻行径,寻求正规合理的营生,目前这个“大染缸”才会渐趋清明洁净,自己也不会身受其害。


万丈红尘,利益的“桃花”固然芬芳诱人,逐利也无可厚非,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以正道取之,染缸岂能错过自染,害人怎能错过自戕?

侥幸与幸运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有小雨。晨起后,开窗往外探看,无雨。天空虽显阴沉,但我上班步行十分钟就到,且办公室放有备用雨伞,可保归来无淋雨之虞。眼下,只要十分钟内雨公打盹,我就可以安然抵达单位。

雨伞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但是我没有向它伸手。眼看就要迟到,我拔脚就走。出了小区,踏上文卫路。“啪”!脸颊微凉,我下意识扬手去拭。这是天公降在我脸上的第一滴雨,像是在提醒我:没伞的孩子,快跑!“啪啪啪啪……”很快,干燥的地面被密密麻麻的铜钱覆盖。春雨素来温柔,可是今天,天公像是刚刚跟天婆绊了嘴,一大早便心情不畅,俯瞰天下苍生便勃然大怒起来,一改几日来的淅淅沥沥,像举着机关枪往地上扫射一样。一时间,穹窿之下,没伞的人们都中枪了,满大街都是仓皇逃窜的身影。我也加快了脚步,狂奔起来。俄而,头发上的雨水汇聚成细流,从我的前额淌下来,鼻尖也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珠子。

当我奔至商中的南门,平坦的操场宽阔在望,正适合我甩开膀子全速驰骋,我抹去睫毛上的雨帘,抬头看看百米外的办公室,准备做最后的冲刺。可就在这时,雨停了。是的,天公已然收回了在我头顶倾注的那个大瓢。而我,早已如落汤鸡。

办公室里,早到的同事纷纷议论着这场“及时雨”,我一声不吭地擦拭着头发。我固执地认为,天公这场雨,是专门为我而下的,他是要给遗忘了“晴带雨伞,饱带干粮”的圣训的我一个教训:任何时候,心存侥幸,都是会吃亏的。我原本认为,只不过十分钟而已,十分钟我就到单位了。然而,我没有料到,对老天爷来说,十分钟,十分钟足够他做很多事。十分钟,他可以掀起一阵台风,卷走摩天大楼;十分钟,他可以突降一场暴雨,淹没一个城市;十分钟,他可以爆发一次山洪,摧毁整个村庄;十分钟,……天公就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多亏这次他只是在春天的早晨提前降临了夏天的急雨,而不是冰雹。要不然,上班途中狼狈逃窜的我,可能不是被淋湿,而是被砸伤……感谢苍天!我真幸运!

虽然我们每一位,早在幼年时就知道那个守着树桩等待野兔的农夫是多么地愚不可及,然而,真正让我醍醐灌顶的,还是今天这场急雨。人之所以会存在侥幸心理,是因为“侥幸”里有一个“幸”字,人总是会潜意识觉得自己“有幸”,可能会“幸运”。虽然中六合彩的几率可能只是几万甚至几亿分之一,但人们觉得,既然有可能中五百万,为什么不可能是我呢?于是人们都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碰碰运气。如果失败,代价也只是两元钱。如果成功,那就可以换来一生的锦衣玉食了。然而,对大多数人来说,中五百万的几率十分渺茫,因为上天只垂青那几亿中的一个幸运儿。尽管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然多少年来,人们还是前赴后继,络绎不绝地奔赴“彩场”。那就是侥幸心理在作祟。侥幸心理,说白了就是一种寄希望于好运气的心理。

正如,我今天出门,正是料定自己会在那十分钟的途中有好运。结果,运气不佳。生活中,和我一样运气不佳的人自然不少。一些同学考场舞弊,自以为能瞒过执考者的监视,不料执考者早已在职业生涯中练就了火眼金睛,所以舞弊者最终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已。一些职场中人,工作马马虎虎,敷衍了事,不过是和和稀泥抹抹光墙,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最后出现重大责任事故,到头来还是要问责当事人。甚至一些高层,身居要位,借职权之便私饱中囊,自以为聪明绝顶,事情做得天衣无缝,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最终以“大老虎”之名落网。很多人东窗事发后,还抱怨自己“倒霉”“不幸”,殊不知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运气本来就很荒唐。

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运气,就如与命运进行一场赌博。可是古往今来,人们无不谈赌色变,有道是“小赌妻离子散,大赌家破人亡”,“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赌回到解放前”,清人吴獬曾作《戒赌歌》云:“切莫赌!切莫赌!赌博为害甚于虎。猛虎有时不乱伤,赌博无不输精光!”赌场上,无论技术多么纯熟,终抵不过运气不佳带来的灭顶之灾。

如果运气可靠,学生不用努力,只需寄希望于考场舞弊即可;如果运气可靠,农夫不用务农,只需守株待兔即可;当然,如果运气可靠,学生不必舞弊,农夫亦不必待兔,因为所有的人,都不用工作,不用奋斗,不用劳动,只需付微薄的二元钱买个六合彩,就可以坐拥金山、坐享其成了。

然而,运气并不可靠。事实证明,凡是不用奋斗,只寄望于运气的人,最终都会失望的。生活中,常有人感叹:某某,人家机会好。某某,真幸运。殊不知,前贤早已说过: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幸运的女神只垂青肯付出的人。所以,不要悲叹自己不幸,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在你为成功奋斗的道路上,幸运之神一直在“假寐”。等你准备好了,幸运之神马上会瞪大他的火眼金睛,一道金光破空而来,你的头上出现一圈光晕,是的,你“时来运转”了。因此可知,谁最幸运?答曰:最肯努力的人。古人云:“天道酬勤”“功夫不负有心人”,正是此意。

常听人说,我今天真倒霉,一出门就碰上了一个吃了火药的人。而我要说,你偶尔“倒霉”一次,也属正常,如果你经常“倒霉”,那么你该反思,每次接人待物,你是否做好了笑脸迎人的准备。其实,如果善于改变自己,你就没那么“倒霉”。如果你经常和颜悦色,你会很少遇到“黑着脸的”“绷着脸的”“板着脸的”。之所以你会遇到“驴脸”,很有可能,你和“驴脸”撞脸了

侥幸和幸运,似乎是一对冤家。常常心存侥幸,希望“天上掉馅饼”的人,注定会常常“不幸”和“倒霉”;而脚踏实地,求真务实的人,常常是“最幸运”的人,因为机会总是肯垂青于他,幸福常常来敲门。所以,与其寄厚望于苍天,不如寄希望于自己。正如今晨的我,与其祈求不下雨 ,不如未雨绸缪,因为上天总是有不测风云。天上的事,鬼知道,我们只需做好自己。

                                                                                                        2015.3.25

舅舅

    和孩子相比,我是属于拥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幸福一代。起码,我拥有舅舅的数量要比她富有很多,即使除去“堂的”,至亲的我也有三个。

第一次见到三位舅舅是什么情形,这悠远的历史已经不可考了。他们都先于我来到这个世界,大概

我尚眠在襁褓的时候,就已经与他们相见了。

记忆中的大舅,风度翩翩而沉稳,谈吐从容而悠缓,举止文雅而端庄。加之高挑英挺的身材,再配以得体而不染纤尘的衣着,越发玉树临风了。这样的大舅,我每次见了,总是怯怯的。一方面可能因为母亲曾讲述这位只长她两岁的大哥,在她幼年时,作为家中的长子,经常行使父亲的权威,有次母亲犯了错,大舅就给她狠狠地吃过几个“毛栗子”,从而“当哥比父,当嫂比母”的观念在母亲那里根深蒂固。以至于母亲和众姊妹兄弟每次见到他们的这位大哥,总是毕恭毕敬。另一方面,大舅仪表非凡,英气逼人,一般人见到他未免自短三分,这就平白产生了距离。你呼他“大舅”的时候,他未必应声,只是远远地将目光向你一扫,淡淡莞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威严和冷峻。幼小而胆怯的我见到这样的长辈,总是规规矩矩地站定,礼貌地称呼一声之后,便恭恭敬敬地目送着他昂首步入自己的深宅富邸。

大舅寡言。我与大舅三十年来见面不下数百次,但交谈寥寥。大舅是当地闻名遐迩的支书,经常出入于他家的,多半是宦海中人。与他接触的不是与他平级的同事便是居于上位的领导。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舅却常能盛情款待那些与他有来往的宦途上的宾客。他那为数不多的爽朗笑声,只会在他大宴宾客时隔空传来;那极其罕见的可掬笑容,也只能在他欢迎或欢送宾客时难得一瞥。

大舅勤奋,学堂里只读了二年级,之后便自学成才。年幼时竟能孤灯长夜,自学新华字典,不久便可诵出,传为美谈。钻研医书,略懂医术,少年时凭此技混迹江湖,行医多年,小有名气。这些皆成为母亲教育我的励志故事,萦绕耳畔,经年不去。

大舅这种冰冷孤傲的美男子形象定格在我年少的记忆里。长大后,远地求学和工作,我和大舅见面的机会骤然减少。父亲离世后,母亲哀伤不绝。某日跟母亲通话时,听母亲提起大舅曾为她排解心忧。一时间,我的心底,似乎也泛起缕缕暖意,我感觉,我与几十年来敬而远之的大舅的距离,似乎拉近了。去年春,惊闻大舅患不治之肺疾,我回去探望。

当太极城的华灯初上,我拎着营养品来到大舅所在的疗养院。这时的大舅无复当年的刘郎英俊自赏了。当年梳得一丝不苟的乌亮大背头,如今已经蓬松稀疏,钝灰暗淡。一身宽大的病号服,显出他的身形已然消瘦。我们坐在病房外的樱桃树下,灯光灿然,晚风轻拂,成熟的红樱桃在枝头摇曳,伴以叶片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我和大舅轻轻地交谈。我询以病情,他娓娓道来,我温和不倦地宽慰。

如今想起,其景虽不胜苍凉,但温馨犹存。这是我与大舅三十年来第一次面对面的谈话,不,是谈心。几十年来,他总是高高在上,似乎对于我这样的小屁孩,总是不屑一顾,对于众弟妹、众甥侄,总是睥睨而视。如今,被疾病打倒的他,反而能从自顾而雄的高处走下来,仔细地俯视众亲。只可惜,这样的时光不多了。

转眼,大舅仙逝已经一年。而今想起那夜樱桃树下的畅谈,常常不胜唏嘘。

   想起二舅,便是他的笑容和笑话。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曲,嘴角上扬,伴以“嘿嘿”的笑声,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像一朵深秋的菊花。通常要是这样,旁边的人早已被他的笑话和幽默惹得拊掌大笑了。二舅的幽默是天生的,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经他一讲,定会演绎成一段逸闻趣事来。他模仿力极强,别人说话的口型,神情,音调,他皆能一一重现,再配上他那夸张的手势,和冷不丁就冒出来引你发笑的噱头,被模仿的那个人就活灵活现了。如果你恰巧你认识他模仿的那个人,听二舅讲,你自然可以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果你不认识那个人,你听着二舅的讲演,也自然会在脑海里生出那个人的模样来。他的笑话不是来自书上,也不是电视,更不是网络,而是他身边的生活。短斤少两的果蔬贩子,说话结巴的王大麻子,动不动就着急上火的马老二,掉了一颗大龅牙说话不关风的老潘,满口牙齿脱落瘪嘴陷腮的曾祖母,都是他“现学现卖”、临场表演的“现实题材”。甚至见人爱理不理的街道办事处女职员,嘴角怎么一撇,眉毛怎么一扬,怒目怎么一瞪,白眼怎么一翻,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一般人要在街道办事处遇到这样一位傲慢敷衍尖酸刻薄的女职员定然怒火中烧,但二舅如果遇到,非但不为她所恼,定然有本事让那个傲慢女人为他的妙语解颐。

       每当众客满屋,欢宴之前,大家定然不是以看电视或打扑克打发时间,而是围坐在一起,听二舅聊天。起初,二舅轻启话匣,众客便喜笑颜开;俄而,就有人听着后面的忆起前面的某处,余笑嗤嗤,憋红脸颊,继而起身,离座捂脸面壁而立,肩颈频耸,恐开怀大笑扰及他人,而苦苦压抑,不料压抑失败,径自笑出声来,引得满室听客回眸,惊问何故暗自偷笑,那笑者转过脸来,早已笑得泪光斑斑,边揩泪便道出二舅方才讲过的趣事和她的独特理解,众人再次爆笑。二舅咧咧嘴,眉眼含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讲到有趣处,众客纷纷离座,森然站立半屋,有的捧腹大笑直呼“肚疼”,有的欢笑至前仰后合,有的独辟一隅,兀自窃笑。有内向者抿嘴而笑,有害羞者掩口而笑,有豪放者仰天大笑,有个性不羁者直笑得花枝乱颤,涕泗横流,嗔怪二舅“笑死人不偿命”……几十年来,我从未见而二舅有愁眉不展的时候。这自然不是因为他生活充裕,衣食无忧,只是他比常人多几分乐观和乐趣罢了。
       听母亲讲,我一岁余,病数日滴水不进,眼目不睁,呼之不应,气若游丝,奄奄一息。适逢二舅来我家,看到母亲抱着我暗自抹泪。得知我昏迷多日的二舅不由分说,抱着我拔脚就走,母亲呜咽着追了出去。爷爷在身后叹:“还去看医生做什么,这孩子只怕是有去无回啊!”傍晚时分,二舅和母亲抱着我回来了,爷爷听见我在二舅怀里的哭声,虽然声音柔弱似幼猫,但知道我有救了,一家人破涕为笑。长大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半条命,是二舅捡回来的。
       二舅是大雅之人。早年从教,八十年代国家拖欠教师工资,连年不发,二舅经济窘迫,膝下子女嗷嗷待哺,恰巧教师“下海”风潮袭来,为求生计,二舅做起贩夫。二舅虽然离开教坛,但文字功夫依然了得。他不但擅长行草,更工于妙联。我读中文系后,有一回,二舅为试探我的文才,在千里迢迢的电话里,吟出几个上联,让我立对下联。我搜肠刮肚,也未觅得佳句,只好为凑字数,勉强作对。二舅听后不置可否,我自知让二舅失望了,便预备恭聆训斥,不料二舅并未有疾言厉色,只是缓缓吟出下联,以作示范,听得二舅妙语连珠,我自愧弗如。
每当临近年关的一两个月,远近登门来求二舅墨宝的人络绎不绝,常常门庭若市,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忙得二舅接连几十天不得安生。后来二舅干脆移案于街市,临街挥毫,笔走龙蛇。街中行人慢慢聚拢过来。有围观欣赏书法的,二舅落笔之初,便啧啧称奇,二舅拈毫弄管,飞笔疾书,手舞乌龙,须臾间,双联立成,众人叹为观止。有两鬓花白的三五老者,每日自携坐具,早早便来,直至午后方心满意足而去。但更多的来为求联,面对四方来客,二舅有求必应。来者有的求春联,有的求婚联,有的求寿联,有的求挽联,还有五花八门的行业联。不管来者何人,只要道出需求,二舅不假思索便吮毫搦管,丽词佳句便随毫尖流泻而出,似乎万千妙联早已珍藏在二舅心中,用时只需一一取出。
       二舅亦是大俗之人。家中宾客终年不绝,无论何方神圣,到了二舅家中,皆以贵宾之礼相待。所以不论何时,去二舅家,老远就闻猜拳行令之声传来。然二舅“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常于宾客满座之际,言至兴处,纵五谷入肠所酿之气自由驰骋。其声悠然,绝无克制之势。大庭广众之下,喷薄而出,如裂帛之盈耳,如丝竹之乱耳,如闷雷之轰然作响,如拖拉机之突突而来,二舅侃侃而谈,浑然不觉,众客皆聚精会神于二舅的笑话,心无旁骛,亦毫无察觉。

      父亲生前和二舅是挚友。一周不见,如隔三秋。生活中的些许烦恼、不快,见面吐之而后快。各自的那些乐事、趣事,虽只有芝麻绿豆大,也乐得分享。每次相见,郎舅俩坐下来,温二两烧酒,你一言我一语,交杯浅酌,互诉衷肠,不胜欣喜。手机盛行之后,父亲与二舅日日通话。有时,父亲在饭桌上,自斟一杯酒,拨通电话。恰巧二舅那头也正在饭桌上,父亲就与电话那头的二舅隔空干杯。父亲离世后,我与二舅成了忘年交,三五天不与二舅通话,就像父亲当年,总觉得生活缺了点什么。
      这次春节回乡,见到二舅,虽然已近六十,但在我看来,没有沧桑和衰老之感。因为那朵盛开的菊花,始终挂在他的脸上,像孩子一样烂漫。所到之处,谈笑风生,趣味盎然。

 

樱花之美

     常在很多作品中看到作者大赞樱花之美,我不由得心生神往之情。此前,又读到一篇文章,说的周恩来临终时希望再去看一看日本的樱花,遗憾的是总理的这个愿望最终未能实现。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花,让一代伟人,即将仙去之时如此牵挂在心。但愿总理的天堂里开满了樱花,一如他魂牵梦绕的那样。如此,樱花这一种植物,让我对充满民族深仇大恨的日本,有了一点原谅。然后,我至今也没有亲眼目睹樱花的芳容。我渴望这样的机缘。

     今晨,朋友H打电话让我到与商中园毗邻的党校去买一个CD。这个单位,与我们的园子只一墙之隔,然多年来无事不蹬三宝殿,大有“虽鸡犬相闻,然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原因很简单,一,里面没有我认识的人;二,里面没有我需要见的人;三,里面没有我牵挂的人;四,里面没有我要办的事。晨曦微吐之时,奉朋友之命,我屁颠屁颠地踏进这个院子。


进门后,绕过一栋古楼,从它的侧翼下穿过。大院里一副“人迹罕至”的样子,顿时我如入无人之境,踱着方步在院子里东张西望起来。一抬头,我惊呆了:满树繁花,静静地在晨曦中绽放,一如一个盛装待客的美人,笑靥堆满娇嫩的脸庞,她笑得那么温婉,那么开心,那么高雅,那么脱俗,低调矜持,却又奢华至极,她不言不语,不动声色,用她那调皮而又明亮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似乎在说“欢迎!”


我像一个胆小害羞的少年,在一个林荫小道上邂逅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梦中女孩,一时间手足无措,似有成千上万只小兔子在我的心口扑通乱跳,我结结巴巴地在心里说:“樱……樱花,你真的是樱花吗……”我平静了一下,壮着胆子向我的梦中女孩走过去……她并不在意我的怯懦,依然温柔恬静地笑着。


她那甜美而清新的笑容给了我力量,让我战胜了自己的羞怯,呆呆地站在她的身旁,仔细打量起她来。她果真是一个花中仙子。她周身穿着粉红的霓裳羽衣,羽衣上缀满了无数的花朵。它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天边一片片的轻云,像少女双颊的绯红,将中间那淡黄色的蕊层层围住,每一片花瓣都被造物主用剪刀精心裁剪成宽度不一的齿状。这些姐妹花似乎很懂得团队的合作,她们中的每一个,并不要一枝独秀,一朵与周围的五六朵携手构成一个大大的圆圈,远远看去,似乎是编织的花环。有的因为手臂伸拉得不够长,拉成的圆圈比较小,所以这五六朵的花就构成了一个紧紧簇拥的花团。然而她们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姿态站立在枝头,都在这个早晨占尽春色。


我站在树下,想要倾听每一朵花的絮语,让她们讲自己的前世今生;想要嗅到他们芬芳的香味,让她们浸入到我的每一个毛孔;想要看清每一朵花的娇容,以便梦中相会时我能准确地认出她是哪一个枝头的花魁。这绚极了的花,谁在陪衬呢?叶。我这才想到了她的叶。当我看到了她的叶时,我惊呆了,她的叶简直和樱桃树的叶子毫无二致,我又仔细观赏了她的枝干,我完全确定它的名字,对,她一定是樱花,因为她的枝干也是樱桃树的枝干。我知道,造物主在制造他们的时候,一视同仁,樱花容貌姣好,天生丽质,那就让她供人们观赏之用;樱桃树花容平凡,就赐给她甘甜的果实,让人们迷恋她的味道。总之不能厚此薄彼,这样樱桃树和樱花二姐妹,从此以后,一个精心梳妆,专门站在风景迷人的街区,迎来送往,让人们流连忘返;一个勤恳劳作,专门站在田间果园,等候贪食甜果的孩童攀高采摘,以飨他们的远道而来。


当我手持CD从党校出来的时候,晨风吹起了我额前的发丝,我想象,身后那站立在风中的樱花树上,有无数只蝴蝶在晨风中翩翩起舞,她们在窃窃私语,猜测我下一次来访的时日;还有无数的姐妹花手挽手围成一圈在晨风中载歌载舞,在欢庆这个美好的早晨。


朋友,明天早上,后天早上,大后天早上,以后的每一个早上,我请客,不是请吃饭,请唱歌,请泡温泉,而是请赏花,请观赏那绚丽至极的樱花。一场由我做东,由造物主盛情款待的春天盛宴——来吧,朋友,我请客!

寻人启事

      朋友,你是书虫吗?你是书痴吗?如果是,那你有没有图书被久假不归的经历?书被人借去,多年不归还,我想,可能有的人是因为忙碌没顾上读它,有的可能是读了但是忘了归还,有的可能是压根就没有读书的习惯,看到你的书头脑一热也想附庸风雅一次故而借了书,但书借去后就被束之高阁了……这几年,我总在买书,而书柜上的书,不见其增,日见其少。有时想回头查阅点东西,急忙去翻书,翻遍整个书柜,却无法觅得它的踪迹。你怎么好意思打电话,向别人催还你的书,借书的都是熟人、朋友、或者学生,一本书也就是一二十元钱。如果需要,大不了再买一本嘛!可是光《史记》,我都买了四本了,上次我去翻阅的时候,发现第四本也不见了,呜呼!无奈之际,温玉儿写下本文。


寻人启事


我是公子小龙,我宠爱的如花美眷小史、小乔、小心、小伊、小粉、哈哈、丑丑、小秘、小王、小义等连续走失,时间三五年不等,现特刊寻人启事,以期美人们早日归来,与小龙团聚。


我严正声明,小龙公子自重自爱,专心做爱花护花使者,绝无酗酒、抽烟、吸毒等不良嗜好,亦无家庭暴力或冷暴力史,更不会有寻花问柳拈花惹草的恶习。我的美人们也都是名门闺秀,个个洁身自好,她们对我性情温和,对我百依百顺,温柔贴心。而我与美人们都是相亲相爱、相守相伴、如影随形、不离不弃,美人们的出走绝不是我用烟熏走的,也不是我冷嘲热讽气走的,更不是我拳脚相加打走的。当然也不是她们任性,擅自离家出走的。实在是她们秀外慧中,仪态万千,粉丝太多了,既然我的朋友、同事、学生们愿意邀请美人们去他们家中做客,盛情难却,加之,我料定小别胜新婚,所以没有犹豫,就同意她们移步于别人家。谁料想,她们竟一去不复返了呢?


如果她们的生父或者生母知道她们从我这里走失,一定会同我一样心急如焚。小史啊,你快归来,你让我怎么向我的岳丈司马大人交代?小乔啊,你在哪里,让我怎么向岳丈大人陈禹安先生启齿我弄丢了你呢?丑丑,你身在何方?你的生父柏杨先生昨日致电向你问安,我谎称“你的宝贝女儿现已安歇,改日让她向您老回电”。小心啊,你快回来,我已写信给你的生母毕淑敏女士,告诉她,她的宝贝女儿现在出门远行,到我的远方表亲那里去做客,让她老人家不要牵挂;小伊、小王、小义、小秘……你们快回来吧!不然,我对岳丈岳母们的谎言还能撑多久呢?


回首往昔,我们有多少相守相爱的快乐时光啊!多少次,我烧开水的时候,炖排骨的时候,蒸包子的时候,你们被我捧在手心,我靠在厨房的门楞上,伴着锅里咕咕嘟嘟的蒸煮声,水蒸气从我们的身旁氤氲而升,我静静地看着你,赏着你,爱着你,心中溢满幸福。多少次,我在饭馆里,饥肠辘辘,服务员久久不能端来那一碗热羹,都是你们,默默的陪着我;多少次我在公园里,望穿秋水,那个赴约的人迟迟没有出现,幸亏有你在我身旁;多少次我在监考的讲台上,同学们都埋头答卷,我干瞪着眼睛枯坐于此,百无聊赖,多亏有你陪伴。我烦闷的时候,我高兴的时候,我孤独的时候,我失眠的时候,你们从不离开,你们有的给我讲故事,有的给我讲笑话,有的给我讲哲理。有的教我亲情,把我感动得泪如雨下;有的给我讲生命,让我活着不再迷茫;有的给我讲为人,让我反思警醒不再偏执……


美人啊,我的如花美眷,你们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们的爱情誓言是“你若不离不弃,我将生死相依”。可是你们怎么就乐不思蜀了呢?你们可知道我的内心:爱之深,思之切啊!


前日,我在整理内务的时候,竟然发现小红和小平都不见了踪影。你们可是我的初恋啊。记得很多年前,我们的第一次相遇。那日,我漫游于新华店,小红和小平静静地默立于那里,温婉地笑着,她们没有嫌弃我这个囊中羞涩的穷小子,我从同学那里凑齐了钱,她们顺从地跟了我。


那个暑假里,我过着多么惬意的生活啊!每天我和小红一起去放牛羊。天空湛蓝湛蓝的,云朵在山头慢悠悠地蠕动着,老黄牛在远处的草地上大快朵颐,小羊们禁不住青草的清香可口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咩咩叫着,初升的太阳照着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草丛中夹着许多白色、紫色、黄色或是粉红色的不知名的小花,把草坡装扮得十分美丽,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草丛中翩翩起舞,我们静静地躺在草坡上,小红依偎在我怀里,她娓娓地给我诉说着贾宝玉和林黛玉那令人神往又让人悲戚的爱情故事。我沉醉在她的故事里,陶醉在她的诗词中,跟着宝玉一起痴傻,跟着黛玉一起流泪,任由蝴蝶在我头顶飞舞,任由小鸟在我身旁啼叫,任由小羊在我身后撒欢儿,……我忘记了这个世界,因为我只迷恋在你的世界里。


如今,小红已不知去向,我的梦里夜夜有牛羊,夜夜有草坪,夜夜有蝴蝶,还有我滴落在你额头、你面颊、你酥胸、你柔发里的泪珠。梦醒了,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小红啊,我的美人,你在哪里?


我的如花美眷们,下面我为你们深情演唱一首《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希望这首歌可以让你们回忆起我们往日的爱,希望你们听到我沙哑的歌喉,赶快归来,与小龙团聚,小龙离不开你们啊:


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
常常后悔没有把你留下来
为什么明明相爱
到最后还是要分开


……


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
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
而我渐渐明白
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


 


 


注:小史即司马迁的《史记》,小乔是陈禹安《心理乔布斯》,小心是毕淑敏的《心灵密码》,小伊《伊索寓言》,小粉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哈哈是《哈佛学生的思维游戏》,丑丑是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小秘是拜恩的《秘密》,小王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小义是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小红即曹雪芹的《红楼梦》、小平即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即事

                                 即事


                 冷月无声霜满地,孤星有泪疑作雨。


                 病身无绪独无倚,全赖夫婿不厌弃。


                 晨问眠来午问饮,朝夕勿忘多加衣。


                 忽闻手机贼窃去,从此数日断联系。


                 思君无寐食无味,半日懒起迟梳洗。


                 叩门声急何方客,眉梢挂笑贾郎归。


                 窗前暗指莺并语,帘外齐看燕双飞。


     病月余,未痊愈,全赖拙夫每日电话问候,方略好转。谁料,某日拙夫手机被贼窃去,损夫数千元事小,中断这对苦命鸳鸯联络事大。数日下来,清瘦不少。那日,端起饭碗却无心下咽,忽闻叩门声声,甚是急切,打开,却见拙夫喜盈盈笑眯眯立于门口。作《即事》诗一首,以表郎归心情。

向天再借三十年

吾生于辛酉,卒年不详。祖汉福,父举云。祖父与祖母率二女六儿及其妻子,凡十六人,饮食起居于一檐下。五叔生聪慧过人,择偶百般挑剔,故错过十数妙龄女子,以致贻误年华,终未娶也。因其无妻无子,而父膝下有子女二,心生嫉恨。会母有孕,家中口粮甚少,食者甚多,五叔因泄私愤,力阻母孕,怎奈母已有孕在身,五叔日拦母食,夜扰母眠。一日三餐,母从未饱食。母舀粥,五叔先破口大骂,后拦阻,终上前夺碗,夹缠扭打。三伯良与二伯根虽智不及中人,然睹之,亦以五叔有过,力劝,祖母朱氏躲帘后观战已久,然见二伯三伯前来为母伸张正义,朱氏遽跳将出来,曰:“良,汝过去!根,汝过去!”言间,牵二伯三伯衣襟而去,任母被五叔拳脚相加,自生自灭,母呼“救命”,大姑莲小姑爱竟匿于帘后观战窃笑,终未出也。母身怀六甲,每日同家中男丁下田耕作,饭时却换不来一杯羹。每每移步于锅灶前,受尽羞辱,忍气吞声,即使盛到些许残羹,亦和泪咽下。然多数终盛不到羹,众人皆饥饿,莫不抢先盛羹,身为贱媳,何颜盛羹疾速也?每每待祖父母与诸位叔伯及大小姑母先盛,即若这般,还须受尽凌辱。父若在,五叔敛之,然父乃村中会计,日日在外奔走操劳。故母于孕期,日日忍饥挨饿,自己尚消瘦不堪,弱不胜衣,更况腹中胎儿乎?待产日,母诞下一女。此乃玉儿也。


母曰:“汝彼时瘦小,甚矣!”吾问:“约几斤?”母曰:“不知,汝且见柜下噬木之鼠乎?”吾曰:“记之。”母曰:“与汝大小约等。”吾闻之啜泣。柜下之鼠,徒斤又六七两而已!吾诞下六七日,外祖母荣来,母哭曰:“吾诞下一怪物矣!为之奈何?”外祖母启襁褓,观之良久,叹曰:“吾儿莫怕,此非怪物,其婴瘦小孱弱,于汝腹中养分不足,腿脚无力伸展,故双腿盘缩,以布带缠之,数日即可伸直矣。汝好生抚养。”


然如此孱弱瘦小之婴儿,抚养何其艰难。先天瘦弱,岂是人力可以改变?三十年前物质匮乏,父母日出下地耕作,日落而归,吾随父母下地起于摇篮中。稍大,随父母挖地、锄草、担肥、掰玉米、乂小麦、采绿豆、扛大豆、抖芝麻、夹柿子、打猪草……不一而足。


今吾年三十有一,高一百六十公分,重九十又四斤。今夏切胆,医嘱少食多餐,以清淡为宜。未几,染风寒。咳之,医之,久治不愈。咳月有余,一日,右腋下肋处剧疼不止,就医验之,第七肋骨折。问其因,医曰:“咳之,久矣,致骨裂矣!”闻之骇然。吾问:“为之奈何?”医曰:“以健骨药服之,辅之以护肋护之,百日可痊愈矣。”


吾心灰然,咳之可致骨折乎?咳之致肋骨折,多见于老年。可见有未老先衰之症也。玉儿三十一,以理正当盛年,然体先现老年之衰,其不悲乎?病不可怕,病可医,弱不可怕,弱可养。然盛年现老年之衰,则倍感命之不久矣。有生之年尚有诸多心愿未了,怎能轻易驾鹤西游?人道七十古来稀,吾不奢想七十。吾心生贪念,向天再借三十年,吾六十足矣!


若能如此,吾后半生倒计时,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若能借到三十年,吾上孝老母和公婆,下抚稚子。三十年后,母九十矣,子三十有三矣。彼时母已高寿,吾何憾哉?子亦可独活于天地间,吾何挂哉?如天不遂人愿,早早来收人,吾之死于老母稚子莫不如晴天霹雳。老母劳碌一生,晚年身体欠安,若平添丧女之痛,无异于褫夺其人生最后之希望。稚子尚不足四岁,懵懂无知,成长最需母爱,怎能承受年幼丧母之痛?吾之正值盛年者,安能使老无所终,幼无所养?恳望上天成全。


若能借到三十年,吾定当不计日常琐碎,与夫相守相敬,同甘同苦,惜有限之流年。


若能借到三十年,其浩瀚无穷之未知,吾愿竭尽全力遨游。


若能借到三十年,我定当忘红尘之恩怨,记人世之恩情,远奸邪之小人,亲贤德之友人。


若能借到三十年,吾定当谨记,从教乃吾生之幸事,然绝非吾生之全部。世人满口名利乃空也,然一旦追逐,皆汲汲营营,趋名赴利,如蝇赴臭,如饿狗扑食,浑然忘乎所以。或临死方恍然大悟,或至死不改初衷,悲哉!功名利禄皆浮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真情真爱可贵,人格品德可敬,如高山仰止,景行景止。然夫为功名利禄而忘乎节操品行者,可悲之上复增一层可悲矣。


若能借到三十年,吾……


吾生犹有诸多心愿,当一一实现。如此,西去之时,遂无遗憾抱恨终身。人生在世,难免心存侥幸,世人皆以为可活八十九十乃至百岁,然吾早有忧患,此非惧死,实属体弱多病之实也。死亦何所惧?唯闭目以谢世,至于死后之事,吾无知无觉,无痛无痒,无悲无喜,何惧之有?至于生前人品操守,任凭死后世人评议,吾上无愧于天,下无怍于地,茫茫天地间,吾行过,则无悔矣。然天使吾降生于人世,只此一遭,不会有二。吾母,吾夫,吾儿,吾公婆,吾亲友,皆吾命中之缘人,为此不知修了几千年。吾生之前三十年,愚弱无知,不知厚报有恩之人,以致匆匆行走三十年,徒增年岁。今如梦中之人初醒,怎奈人生无常,生命有限,恳望上苍再借三十年于吾,了未了之心愿,赐吾三十足矣!三十足矣!


(后记:今夏,吾三伯仙去,享年六十有七,吾悲痛流涕,赴丧,遇五叔。多年未见,五叔两鬓斑白,双目如灰,久之间或一轮,神似鲁迅笔下祥林嫂之目。睹之,心头一惊,全然已无恨意,吾上前唤之甚恭,五叔仔细端详,久之,乃认出吾,彼此相顾一笑,尽释前嫌,暂叙别意,相谈甚欢。三十年前之事,吾愿忘记。如今举目有几亲,五叔,虽有过错,终是吾亲也。)